新年快樂
加州夜寒快雪時晴佳想安善為盼。
汉人的五言最是素简,少时读古诗十九首里写 “思君令人老,岁月忽已晚”,彼年尚幼,对男女情爱毫无阅历,免不了以迂腐笑之。大抵那时的世界观,是如罗贯中笔下人生寄世,当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般的江湖营生。而后至此十数载,却亦不免有执于情的时日,才逐渐体恤到这十个字中由爱生忧,故而生怖的道理。感情中的心念界地,颇堪玩味。
汉诗里最令人亲近的,在我心中是苏子卿的几句别诗。文选卷二十九录有苏子卿和李少卿的七段唱和。其中苏诗 “我有一樽酒,欲以赠远人。愿子留斟酌,叙此平生亲” 与 “山海隔中州,相去悠且长。嘉会难再遇,欢乐殊未央。愿君崇令德,随时爱景光”几句,浑是清平安然的况味,诵约意尽,别而不伤,有道不尽的好。李诗亦极佳,髯苏在东坡集里撰道:“会君式罢去,而余久废作诗,念无以道离别之怀。历观古人之作,诵约而意尽者,莫如李少卿赠苏子卿三篇,故书以赠之。” 只可惜,八百单骑过居延的李陵后来做了匈奴的驸马,免不得终老异乡,气节亦远不如与其唱和多年的苏武大夫了。
文人气节如同文人说爱一样,多半做不得数。许下“但使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”的胡兰成,婚后三年便弃张爱玲而去。苦雨宅内周知堂,民国头一等散淡绵泊的文字,少不了住进老虎桥。便是以革命党人身份,在牢里写下“引刀成一快,不负少年头”这等激昂字句的的汪兆铭先生,最终也成了日本人手下的汪主席。约莫是内心细腻之人向来审时度势,乱世里易为小安而弃大节。高山流水,季子挂剑,这样的一诺千金,怕只有往故纸堆里寻了罢。
近来在重温沈从文,读到三一年沈写给张兆和的情书:“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,看過許多次的雲,喝過許多種類的酒,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。” 沈二哥写给张三姐的诸多情话里,此句流传最广。而最得我心的,却是婚后十五年,沈从文独居颐和园消夏时的四五封信,讲的皆是生活琐事,无一字说爱,又无一字不是爱。此般漫长年岁存留的深情,是我对爱情最深的期许了。
我曾自负早慧,年少意气风发时,仗着微小的才华,把过些漂亮的女生,亦许过不持的诺言。这些年远离故土后,才算是领悟到这世间浮沉由浪、输赢无算、机缘可遇而不可求的至理。《佛说妙色王因缘经》诵曰:“若离于爱者,无忧亦无怖”。身为凡人一介,我不求此生脱得八苦九结。浮生一世,爱恨情仇,无愧于心便已难得。执此念之,愿君崇令德,随时爱景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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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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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:53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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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四的最後一個學期,多少算是遠離了理工。閑暇時選了兩門課,一門詠春,一門書藝。教授詠春的鐘老師是港人,長在灣區,師承葉問的大弟子梁相(即是梁挺的師傅,李小龍的大師兄),現是三藩詠春同學會會長。滿臉和氣,臂膀比常人粗大一圈,對我們講內家拳發力皆在肘肩之中。我見過他雙手從一同學肩上十公分處輕輕拍下,全然看不出用勁的樣子,雙掌及肩時滿堂聽得驚雷作響,那南美同學頓時坐倒。後來問他時,他卻說身上感受不到疼楚,只是有種從頭至腳的觸電感覺。
周一周三站完一字馬後,周二周四的下午去莊師的課上練字。說來慚愧,小時候習過兩年字,碑帖也臨過一些,只是三四年級時同學裏流行寫連筆字,即是小孩子的草書,寫了一段時日便把間架結構寫的煙消雲散。此次打算重新拾起,現今午夜入睡日出而起,早上寫幾句詩文,或是太白子美,抑或是摩詰髯蘇,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自在。
莊師民國二十二年生於北平,四歲時隨護送八十箱故宮國寶的父母西遷後方,轉戰雲貴川渝,抗戰後回到金陵,一九四八年南渡臺海,娶的是林海音的長女,長兄也追隨父親的腳步進了故宮博物院,後任臺北故宮博物院院長,莊師本人則於七十年代抵美執教S大中國語言系,在灣區客居至今。
書藝課上大多是沒怎麽習過字的美國人,課上氣氛很是閑適。昨日中午去拜訪莊師,聊了幾句字帖後,話題便匆匆轉到了一海相隔的故土。莊師講起中文,是舊電影裏和國戲中陰陽頓挫的京言京韻,聊起北平舊食,什麽驢打滾豌豆黃,會仙居小腸陳,爆肚炒肝,豆汁焦圈,莊先生滿臉的興奮與懷戀,反復說“好極了,好極了 ”,然後一聲長嘆。
我內心裏暗暗感慨,四郎探母裏唱“兒在番邦一十五載,常把兒的老娘,掛在兒的心懷”,我十八歲後負笈異國,每每於夜深人靜時聽得真切淚滿衣襟。想起龍應臺寫到她在臺北帶八十五歲的父親去看此戲,四郎延輝跪在地上對著佘太君唱到“千拜萬拜,贖不過兒的罪來”時,全場老人都泣不成聲。這種離開故鄉的疏離感,自己算是多少體味到的罷。
初高中起,每年都去北京小住,對北京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喜歡。零六年夏,某日裏忽然起了興致,去尋訪諸般舊址故跡,永定河上,南海會館,燈市口西街,方才漸漸意識到,自己執著的,是小時候從周作人郁達夫裏讀到的北平,那些靜好的舊世和安穩的歲月,亦是一寸山河一寸血裏的大義,和那些泯然不存的風骨。
和莊先生聊完天,走在加州四月裏最溫潤的陽光下,這樣春色的好時節,比起舊時零落的山河歲月,該當是令人好好珍念的。驀然想起你微笑的樣子,心中生滿歡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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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:09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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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齡人中有兩對已經登記,一對下半年登記。家裡我這一輩的,今年有四位要結婚。過了今年,未婚的只剩我和一個久違謀面的堂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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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:10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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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飯後和露子同學在後海閑逛,喝了幾泡龍井後覺得有些餓,原本想去爆肚張,路過銀錠橋時露子說想去烤肉季。進了門去,點了一份散丹,中午在歷家吃了麻豆腐,很是好,便也想點一碟嘗嘗看,不想沒到飯點,是沒有小吃的。又要了一份涼菜,胡亂吃了幾口後,服務員把散丹送了過來。
爆肚,爆的是牛羊的五臟廟,散丹則是羊小胃。做法其實出奇的簡單,散丹備得了,往沸水裏這麽一氽,撈出來便是。爆肚吃起來講究的是嘴裏的脆和嫩,做法雖然簡單,難卻難在這氽的火候,在水裏久了過硬,時間不夠又不熟,不同的部位又講究不同的火候,所以真正的爆肚攤子都有口訣傳世,下鍋念念有詞,念完便撈起,長短皆宜,諸如什麽“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,卻是人類的一大步”,或是什麽“中國共產黨必須始終代表中國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, 代表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, 代表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”,都是解放前四九城內爭相傳頌的口訣。
烤肉季的散丹是用香菜爆炒來襯的,上桌稍有些慢,入口便在口感上欠了一些,不過火候好極,嚼在嘴裏還真有些咯吱作響,比起去歲在爆肚張吃的要好上一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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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:24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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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的時候陪雲婆和山公兩位老人來稻菊吃晚飯,七點和同事打聲招呼後匆忙跑來這裏,在IFC還險些撞倒一個小姑娘。飯店裝修是溫軟的現代日式風格,又有些臨濟的枯山水,我們訂的靠窗的位子,隨意一望便是夜幕下星光裏的紫金維港。
日式料理裏我不喜歡吃天婦羅,所以主要點了些鐵板和魚生,山公想喝酒,我就陪著喝了些大吟釀。鐵板一般,但魚生卻應了此時此景,著實不錯。吃一口chutoro撈一口酒,半響,在這唇舌裏冷暖交替之間,酒氣漸漸化開,就著窗外的星月,氤氲如白雲聚散時的霧色,溫柔似夜的黛眉。像極了拗相公的那句詩,喚做“草草杯盤供笑語,昏昏燈火話平生”。
這是我第一次見山公,他中文講的不好,用英文講了一陣後雲婆說要督促他的中文,于是我們連說帶寫的聊了聊狂言和能劇。雲婆則時不時插話開開玩笑。一邊吃一邊慢慢聊,一桌三人年齡加起來超過一百五十歲,講的都是些舊人舊事。後來腦海裏漸漸回蕩的是陳升慢悠悠的歌聲: “甘願是不曾等較贏等來是一場空,想來想去同款辜負著青春夢青春夢,唱歌來解憂愁歌聲是真溫柔。” 坐了兩個多小時後,收到同事發信催我回辦公室,不得已,只得吃到這裏,call it a night.
廿一年來真正佩服過的人,除了爸媽外就是雲婆了。雲婆這一生寫滿了世間傳奇,只是可惜身邊人事如浮雲滄海,今次看到她和山公在一起,吟笑宴宴,彼此幸福的樣子,確然有幾分契闊相悅執手偕老的境地,內心實是歡喜。又不覺間默默想著,這一世裏,他日他鄉,自己身邊又會是何人何景呢?這樣念念,恍惚間竟然一時忘言,彼時月白風清,白露橫江外又有萬家燈火,于江流有聲中若有所悟,飄然不知此中歲月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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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:49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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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日不曾寫博客,轉眼間又是一年。海上花讀者雖只有十二位,卻都是因果所致、大雅有緣。望諸君新年盛意,諸事隨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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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:03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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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的女友今日自東京來看他,十數小時飛行的光景,來時滿身都是舊金山初冬的夜色。我去敲K的房門,問他是否去吃晚飯。K開門的時候,他女友正在房間裡unpack,略一打招呼,又低頭去收拾東西。霎時間愣了一下,莫名的想起那年自己每月都趕三小時的時差從舊金山飛到東岸。許多個昏黃的夜晚,也如此般在房間裡打開自己的箱子整理行裝,雖然勞累,但樂此不疲。
那年後便知道長距離做不得,今天看到K的女友,想到許多過去的事情,感慨良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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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:48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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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許因為時差,昨夜九時便早早睡下,今晨四時又匆匆醒來。窗外依然黛黑的天色裡隱約勾勒出宿捨對面湖泊的輪廓。終究是大四了,寫下這個題目便想起文月女士的京都一年。
去泡一壺桂花烏龍,想看日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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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:43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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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家幾日生活規律異常,每日早晨起來臨一貼字,上午陪老爸去打球,下午讀書,晚上或者外出腐敗或者和父母閒聊。
今天忽然想把圍棋拾起來,便開始翻書櫥,沒有找到想找的书,却翻出一套寿山石印,一本西泠印社的靈飛經,一本六五年的柳體字帖,還有一本辜鴻銘的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。
什麼時候能把家裡的書都讀完呢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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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:44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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港島十周匆匆而逝,日日都在prospectus, printer, pitchbook中朝暮。周五拿到offer,現在在徘徊是應該回來還是去牛劍讀東亞藝術史。
在機場,即刻抵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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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:50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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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起來八級台風過境港島,窗外風雨晦明,終於不用匆匆趕往辦公室。窩在床裡寫文章聽陳奕迅,驀然間憶起去年獨居牛津時每日的淅瀝雨聲和青墨天色。彼時自己太執於愛憎,去哪裡都在聽陳奕迅,每每聽到「不如不見」,心裡便生出枚枚無以名狀的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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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:31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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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月來繁忙無比,四川地震後在學校和中國學生會組織全校性的Memorial Service。彼時gReader上許多新聞一條條看來唏噓不已。此需後記。
白谦慎带来了《桃花鱼》/ 董桥
白谦慎从美国路过香港回北京小住,我约他在中环吃了一顿午饭,初次见面,谈天谈得很高兴。我早听说他热心推广张充和先生的书艺画艺,去年中秋前后张先生在北京、苏州开书画展览期间,他和北京的唐吟方都帮着策划,充和先生回美之后赐我的一幅工楷小品更是他们两位居间美言玉成。世道尚新,雅风飘零,难得张充和那样的书香闺秀一生写字画画清高到老年,我很感动,也很喜爱她的作品,到处寻求,不但拍卖会上以蜉蝣之力争撼大树,连初识的朋友也不避生疏相托搜罗。
这次,白谦慎给我带来的一部《桃花鱼》也是充和先生知道我喜欢分给我高兴的。她信上说,「此书小诗词共只十八首,纸张及装饰重量倒有二三磅」,邮寄麻烦,只好趁白先生过港之便带过来。读书的人我想都会喜爱这部书:张充和漂亮的小楷抄录自己的作品,丈夫HansH.Frankel英译,逐页对照,全部精印在安格尔米白厚纸之上,阿拉斯加雪杉木材做封面,印刷装潢工序一概由I an Boyden 的Crab Quill Press手工完成,书尾题署Colophon还详细说明全书用料,限印一百四十部,我这部是第三十三部。
劳烦白谦慎迢迢捧来这部书真是罪过。幸亏这位英年学者是个雅道中人,《桃花鱼》里那枚书名朱文印章是他刻的,全书制作过程肯定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力,毕竟他是真行家,不是越洋留学满肚子汉堡包的时髦人。姓「白」已然够脱俗了,名字带的又是传家的诗礼,那天众?寻他一点也不难:稍稍拉长了两分的宋体「国」字脸,五官细致如江南老宅粉墙上的桂影,稳健的举止遮也遮不住十年寒窗孵出来的一缕腼腆。
其实我去年夏天已经读过他在《In Pursuit of Heavenly Harmony》里写的〈The Calligraphy and Seals of Bada Shanren〉。那是纪念旅美学人王方宇先生珍藏八大山人作品的论文集,白先生一笔一笔探索八大一生腕力的下落,清代这位大家的艺术历程在他乾冷的英文?一段一段保存得格外新鲜。我不懂八大而喜欢八大,此生尽管无缘摘下王方宇藏过的那朵丁香花,读一读白谦慎这篇论文倒是愉快的。
白先生的学术生涯还长得很。一九八二年才拿北大的学士学位,八六年到美国深造,一九九○年拿Rutsgers University比较政治学硕士学位,一九九六年得耶鲁艺术史博士衔,现在在波士顿大学执教鞭。傅汉思和张充和夫妇在耶鲁几十年,白谦慎进耶鲁改攻艺术史一定饱受这两位老前辈的薰陶,言谈之中还常常流露他对充和先生的敬重与关怀。
深宵细赏《桃花鱼》我不免惦念张充和。她二月?刚做了清除白内障手术,这回替我在扉页上写的几个毛笔小字依然见骨见肉,印章也钤得端正,视力想是复元了。九十一岁的老人了,白谦慎说他此行还要安排一下,老太太也许会回苏州长住,省得在美国孤单。傅汉思教授走了之后,她的客情显然是她诗?说的淡如秋水了,归梦反而红得像蓼花!这部书献给她的老师朱谟钦先生。朱先生是考古学家,教过张充和古文和书法;她成了沈尹默的弟子是抗战爆发后的事了。我常觉得沈先生的字热切,张充和走的却是冷逸的路子
张充和的伤往小令/董桥
重庆一九四四年夏天,沈尹默在一张小纸条上抄录一首近作给他的学生张充和:“四弦拨尽情难尽,意足无声胜有声。今古悲欢终了了,为谁合眼想平生。”张充和带着纸条去看望水利专家郑泉白,在郑先生的书房里画出老师诗中的挑琴仕女。郑先生连声称赞,要她抄上老师的诗,顺手题了上下款和日期。不日,画裱好了挂在郑家书房里,画上多了沈尹默、汪东、乔大壮和潘伯鹰的题咏,连张充和早先写的《牡丹亭·拾画》三阕也裱成了诗堂;画轴绫边翌年又添了姚鵷和章士钊的题跋。
一九四九年张充和婚后去了美国,云山重重,人事蹉跎,她和郑泉白到一九八一年才又联系上了。郑先生写信说,十年动乱,他家文物图书字画都散失,当年在仕女图上题词诸老也都作古了,他要充和给他复印仕女图照片留个念想,充和遵嘱系上三首小令寄给他。
张充和的工楷小字我向来喜爱,秀慧的笔势孕育温存的学养,集字成篇,流露的又是乌衣巷口三分寂寥的芳菲。多年前初赏她写给施蛰存先生的一片词笺,惊艳不必说,传统品味栖迟金粉空梁太久了,她的款款墨痕正好揭开一出文化的惊梦,梦醒处,悠然招展的竟是西风老树下一蓑一笠的无恙!她那手工楷天生是她笔下诗词的佳偶,一配就配出了《纳兰词》里“鸳鸯小字,犹记手生疏”的矜持,也配出了梅影悄悄掠过红桥的江南消息,撩人低徊。
去年中秋前后,她在北京苏州开了书画展览,唐吟方知道我近年搜求充老墨宝心切,恳请波士顿大学的白谦慎替我侍机碰碰运气。老太太九十岁了,写小字一定劳神,能遇上她一两件旧作当是缘分了。十一月间,北京一家拍卖行果然挂出一幅充老一九八一年小楷《归去来辞》,我一眼认出是温州潘亦孚的旧藏,赶紧找朋友替我竞拍,几经举价,终于归我:长长一卷朱栏墨迹写明是“应黄裳先生三十年前转托靳以之嘱”。
美事偶然成双。前几天,白先生终于托唐吟方给我一纸充老工楷小品,抄录的竟然就是她一九八一年给郑泉白寄去的那三首小令,我读她的《仕女图始末》早就读熟了:“嘉陵景色春来好。嘉名肇锡以充老。案上墨华新。诗书绝点(尘)。/鸦翻天样纸,初试丹青指。翠鬓共分云,何如梦里人。”第二阕也是菩萨蛮:“座上群贤掩墓草,天涯人亦从容老。渺渺去来鸿,云山几万重。/题痕留俊语,一卷知何所。合眼画中人,朱施才半唇。”最后一阕调寄玉楼春,词人遥念沈老师悲欢如梦的感悟:“新词一语真成谶。谶得风烟人去汉。当时一味恼孤桐,回首阑珊筵已散。/茫茫夜色今方旦,万里鱼笺来此岸。墨花艳艳泛春风,人与霜毫同雅健。”
唐吟方来信说这幅字是充老十多年前写了存起来的,翻遍旧箧找出来题上我的上款。照充老说,四十七年前那幅仕女图一九九一年夏天忽然在苏州拍卖,她闻风委托五弟张寰和替她买下来。画现在在她美国寓所里了,可惜“题词的人,收藏的人,都已寂寂长往,没有一个当时人可以共同欢喜”:沈尹默一九七一年过世;郑泉白一只小腿早装上义腿,“文革”期间连大腿也给打断了,没人送他去医院,敷了些白药也就好了,一九八九年九十五岁在南京作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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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裡又長一歲,零八年致謝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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